见物 见人 见精力 18世纪中国下流社会的生活风气

2020年02月26日 10:55 新浪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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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源:国度博物馆

  各位看官,宅了这么多天,是否是有些心浮气躁?无妨随着国博讲解员线上不雅展览、看文物,如有一杯清茶在手,就更静心养神了。说到品茶,《红楼梦》里写了很多,最详细、最风趣的莫过于第四十一回。贾母在大年夜不雅园宴请刘姥姥,宴毕一同离开妙玉的住处栊翠庵。妙玉为谄谀贾母,亲身捧上一个海棠花式雕漆填金云龙献寿的小茶盘,外面放的是成窑五彩小盖钟。贾母用了半盏茶,让刘姥姥也尝尝。后来道婆收茶盏回来时,妙玉就嫌刘姥姥用过的成窑杯肮脏,让搁在外面,不再应用。

  清雕填云龙纹鼓式漆盒

  明成化斗彩花蝶纹罐

  妙玉静静引着宝钗、黛玉去吃“梯己茶”,宝玉也跟了之前。只见妙玉在风炉上扇滚了水,另泡一壶茶,这时候她拿出的又是甚么样的茶杯呢?

  递给宝姐姐的是一只单耳杯,下面用隶书刻着这个刁钻古怪的名字,还刻有“晋王恺珍玩”“宋元丰五年四月眉山苏轼见于秘府”两行小字。

  递给林mm的是一只小巧的钵形杯,下面刻着“点犀?”三个垂珠篆字,这名字也令人好生困惑。

  茶杯不敷了,妙玉把本身平常平凡喝茶用的绿玉斗递给了宝玉,倒是一点儿也不洁癖。宝玉明白这类分别对待的心思,却成心装呆打趣:“常言‘世法对等’,他两个就用那样古玩奇珍,我就是个俗器了。”

  “栊翠庵品茶”一段,人物对话中的雅趣、机锋乃至暗通的情义,都使读者津津有味。作为博物馆迷,您或许也对妙玉给宝钗、黛玉用的“古玩奇珍”感兴趣,我们明天就来探一探个中的奥妙。

  “神仙茶具”之一

  先说名字最古怪的“bān瓟斝”(古怪到字都打不出来)。“bān”“瓟”都是瓜类的名字,所以有的注解者称这是一只瓜形杯。87版电视剧《红楼梦》的道具能够就是按这类不雅点制成的,半球形、单耳,有点儿像袖珍的咖啡杯:

  等等,仿佛哪儿纰谬。假设是瓜形,为甚么称“斝”?爱好青铜器的不雅众,对“斝”必定不会陌生:

  这三件斝时代逾越了三千多年:左边是郑州二里岗出土的商朝陶斝,陶斝早在新石器时代就被先平易近创造出来用于炊煮;中心是国博馆藏的商朝青铜斝,属于温酒、灌酒的礼器;左边是故宫收藏的清乾隆掐丝珐琅斝,和前两件的古朴凝重比拟,显得很洋气,但是青铜斝的外型元素一点儿很多,乃至也装潢了商朝罕见的贪吃纹,俨然是“复古的时髦”。宋朝以来,文人雅士崇尚青铜礼器,热中收藏和仿造,曹雪芹生活的雍正、乾隆时代,仿古风也极其风行,钟鸣鼎食的贾府应用斝形饮器,是符合身份与潮流的。

  可是,“bān瓟”和“斝”又有甚么关系?供给一个线索:“瓟”与“匏”是通假字,“瓟斝”就是“匏斝”。您有思路了吗?

  “匏”是葫芦的古称,河姆渡遗址就发清楚明了葫芦遗存,反应出葫芦在我国至少有七千多年的栽种史。葫芦特别合适做容器,汉朝,岭南地区的先平易近就模仿葫芦的模样制造陶壶,用来盛水、盛酒,表现着师法天然的聪明。下面这幅图就是国博馆藏的西汉匏壶。

  苏轼在《前赤壁赋》中写道:“驾一叶之扁舟,举匏樽以相属。”用葫芦壳做酒器在宋朝是一种时髦。明朝,南边新兴的中层士绅精细自居,常常呼朋唤友吟诗作画、游山玩水。为了出行便于携带,他们重拾宋朝的葫芦器并玩出了新花样:给嫩葫芦套上一个特定外形和斑纹的模具,让它长成与模具雷同的模样,称为“范制”。清康熙以来,范制匏器风行宫廷,工艺纯熟,上图中的蒜头瓶、高足碗分别制造于康熙、乾隆朝,都是皇帝赏玩的珍品。清宫制造的匏器有瓶、盒、碗、盘、笔筒等多种器型,时人记录:“娟秀精细,能夺天工。款识隆起,仿佛砖文。乾隆间所制者尤其朴雅,此御府文房之绝品也。”

  匏器大年夜盛的时代正好是曹雪芹生活的时代,我们根本可以肯定,妙玉给宝姐姐用的茶杯并不是瓜形,而是用葫芦范制成的斝形。那么,成绩也随之而来:既然匏器的风行在明清时代,怎样还会有西晋富豪王恺珍玩、北宋文人苏轼鉴赏如许明显“穿帮”的内容刻在这只杯子上?曹雪芹出出身家,孤陋寡闻,应当知晓匏器之类的文玩,写妙玉收藏如许一件“假古董”,能否有甚么特其他意图?我们先留个扣子,且把“点犀?”玩味一番,再为您解开谜团。

  “神仙茶具”之二

  妙玉给林mm用的茶杯叫“点犀?”,这个名字能够让您想到了李商隐的诗句“心心相印”。相传犀牛角中间有一条白线贯穿首尾,感应灵敏,因此有“灵犀”之说。望文生义,“点犀?”应当是一只犀角杯。

  兽角是一种原始的饮器。提起角杯,您能否想到了它?

  这件文物是有名遐迩的大年夜明星——西安何家村出土的兽首玛瑙杯,现藏于陕西汗青博物馆。其实,它的材质是玛瑙而不是兽角,但外型和质感都可以乱真,乃至更胜一筹。学者们广泛认为,这件器物的外型源于西方角杯“来通”,应用时从底端也就是尖的一端饮用。

  中国从远古以来也有本身的角杯,有的用兽角制造,有的模仿兽角外型,应用习气是从顶真个口部饮用。广州西汉南越王墓出土的玉角杯,是今朝罕有的角形玉杯实物。有学者认为,这类角形杯能够是在模仿先秦文献记录的角状“兕(sì)觥”(古书中“兕”和“犀”常常对举,一说“兕”就是母犀牛);还有学者指出,汉朝岭南有犀牛生计,犀角被视为珍品。总之,这件角形玉杯与犀角有千丝万缕的接洽。

  先人传说犀角能解百毒,有助于中途夭折,但是汉朝以来犀牛在中国已根本绝迹,犀角杯难遇难求。明朝以来,随着海上贸易的大年夜生长,中国与西北亚、南亚、非洲等地区交往密切,犀角作为一种名贵材料愈来愈多地输入中国,高等官僚贵族为了斗富显摆,争相制造和应用犀角器物。到曹雪芹生活的清朝康乾时代,犀角杯曾经生长出横、竖两种形制。横卧式犀角杯形似小船,比如清宫旧藏的这件(上图),表示了“神仙乘槎”的神话故事。

  船式饮器源远流长,战国以来,人们用椭圆形带“同党”的耳杯饮酒(上图为马王堆汉墓出土的“长沙王后家”漆耳杯),王羲之《兰亭集序》使“流觞曲水”申明远播。唐宋以来,金、银、玉质“酒船”成为贵族的新宠,李隆基为皇子时,曾在一次宴会上“连饮三银船”,听起来吓人,其实就是三大年夜杯。

  竖直式犀角杯则与觚、觯(zhì)这类敞口、细高的酒器有渊源,刚才提到的能够仿自“兕觥”的南越王墓白玉角形杯,也是它的“先人”。您能否留意到觚、觯、觥都以“角”为部首?正由于它们都由兽角杯衍生而来。

  那么,“点犀?”应当是甚么样呢?有学者认为,“?”应当是高足器(“乔”转义为“高”),做酒器必定把中间挖空,是以不会有那条贯穿犀角的白心,所谓“点犀”是子虚乌有。也有学者认为,《红楼梦》庚辰本、戚序本作“杏犀?”,应当指质地优良的犀角在光下出现通透的杏黄色。在“隻立千古——红楼梦文明展”第三单位,策展团队特地从国博馆藏当选择了这件清朝的犀角透雕盘螭柄杯,来表现“栊翠庵品茶”的内容,您认为它像不像“点犀?”?愿重逢有日,您可来展厅一睹它的真容。

  透物见人的“神仙打斗”

  沈从文师长教员(左)、周汝昌师长教员(右)

  从文物的角度追溯一番,仿佛只明白了外面,仍有悬而未决的疑云。《红楼梦》里写到的器物很多,而这两件茶杯名字之古怪其实罕有,绝不是随便取的,有甚么意在言外?为了这个成绩,六十年前,著逻辑学者沈从文、周汝昌曾经“神仙打斗”,见仁见智。两位师长教员从《红楼梦》的创作手段和人物塑造着眼,透物见人,让两件茶杯“活”了起来。

  清·改琦《红楼梦图咏》中的妙玉

  茶杯的主人妙玉,出身官宦之家,才干出众,却落得带发修行、俯仰由人的命运,众人都说她“为人孤介,不达时宜”。但是在栊翠庵品茶一回的描述中,我们发明她的性格并不是那么“平面”:她居心肠接待贾母,对刘姥姥却非常厌弃,一只高等茶杯只因刘姥姥拿着喝过一口就不吝扔掉落;面对黛玉、宝钗,她拿出普通人都不熟悉的高雅用具,还敢直言黛玉是“大年夜俗人”;面对宝玉,她外面自持,心坎却有些奥妙的观赏与密切。

  对此,沈从文师长教员认为:曹雪芹写如许两件茶杯,是对妙玉之“假”的暗讽——外面上聪敏、好洁、喜精细,其实有些造作、势利和虚假。从这段文章及全书对妙玉性格的讽刺批驳看,这两件器物的取名,“bān瓟斝”谐音“班包假”,“点犀?”会心“透底假”:

  俗话有:“假不假?班包假。真不真?肉挨心。”意思是”假的就必定假,真的也必定真。”作者能否成心取来合适鄙谚“班包假”的谐音,既指物,也指人?

  犀有“透究竟为贵”意思,且明白元明杂剧市语说“乔”多指装腔作势假心假意,那么当时取名“点犀?”意图,是否是影射“究竟假”“透底假”意思?

  周汝昌师长教员认为,从第五回咏妙玉的[世难容]这支曲子看,曹雪芹对妙玉是赞赏和同情的,并没有讽刺口气。这两件茶杯名暗讽的不是其主人妙玉,而是其应用者宝钗、黛玉:“bān瓟斝”指宝钗的性格“班包假”,所谓“罕言寡语,人谓藏愚;安分随时,自云守分”;“点犀?”应当是“杏犀?”,谐音“性蹊跷”,指黛玉怪癖、多疑、心重、爱使小性儿:

  我认为,特笔写出给钗、黛二人应用的这两只怪杯,其寓意仿佛不好全都推之于妙玉本身一人,还应当从钗、黛二人身上着眼,才不掉作者原意。

  点犀?的“点”是先人妄改的,雪芹本来只作“杏犀?”,有代表性的庚辰本和戚本都是如此。它和李商隐的“心心相印”并没有干涉。

  您更认同哪位师长教员的不雅点呢?

  清·改琦《红楼梦图咏》中的黛玉、宝钗

  见物,见人,见精力。两件茶杯虽小,却表现出18世纪中国下流社会的生活风气、高雅情味,表现出曹雪芹擅隐喻、无机锋的深奥文笔。

  《红楼梦》正是如许一部“史家笔法诗家言”的巨著,我们不只要用考据汗青与社会的思想去熟悉它,也要用体察世恋人性的懂得力和想象力去观赏它。“都云作者痴,谁解个中味”……

  参考文献:

  沈从文:《“bān瓟斝”和“点犀?”——关于〈红楼梦〉注释一点商讨》,《文学遗产》第375期,1961年。

  周汝昌:《也谈“bān瓟斝”和“点犀?”》,《光亮日报》1961年10月22日。

  王世襄:《谈匏器》,《故宫博物院院刊》1979年第1期。

  《玉角杯》,西汉南越王博物馆官方微博2019年11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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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签: 妙玉曹雪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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