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父亲王一平:收藏之出色在于捐 而不在于藏

2020年01月07日 08:44 彭湃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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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时驷

  作为上海束缚后的重要引导之一,王一平(1914-2007)曾任上海市委书记,也曾短期兼任过上海博物馆馆长,酷爱艺术的他与林风眠、潘天寿、唐云、谢稚柳夫妻等的交往同样成就了一段段嘉话。1990年代前期,王一平常到博物馆反复不雅展,目标就是衡量和确保本身筹划捐赠给博物馆的藏品都能达到馆藏标准,厥后他陆续将藏品捐赠国度,包含同伙和家人。在散尽了简直一切的藏品以后,收藏关于他来讲仿佛已成为过眼烟云而云消雾散,但他的收藏故事读来更耐人寻味。

  “彭湃消息·艺术评论”(www.thepaper.cn)刊发的此文为王一平之子王时驷回想父亲的收藏人生。

  20世纪90年代,王一平在上海湖南路家中书房。

  父亲王一平1914年出身于山东荣成的一个海边渔村,1932年就读于文登村庄师范时参加中国共产党,投身革命,弃笔从戎,战斗年代生长为我军一名高等政工干部,在淮海战斗时任华东野战军八纵政委,八纵后来改编为中国人平易近束缚军第26军,父亲任第一任军政委,率部参加了渡江战斗和束缚上海战斗。1952年事首年代,时任第三野战军第八兵团政治部主任的父亲由陈毅老总亲身点将,奉调转业到上海任市委组织部部长,涵泳于海派文明的这片沃土,父亲在任务之余也渐渐与海派艺术收藏结下了后半生的不解之缘。

  1994年,王一平(中)和谷牧(左)在观赏字画。

  一、浮沉无悔系收藏

  束缚早期的十里洋场上海百废待兴,父亲脱去军装满怀豪情地走上新的任务岗亭。然则,或许父亲本身也不会想到,在任务了不到一年时间就获准离职疗养。但任务之门的临时封闭,却翻开了收藏之窗。在家疗养的父亲由于有了余暇时间,就常常到文物市场闲逛。当时上海广东路、河南路一带运营文物的商号和商贩鳞次栉比,每天各类各样的文物在这里被交易,面对这一热烈场景,父亲触摸到了艺术收藏的跳动脉搏,从而走上了漫漫的收藏之路。固然,收藏机缘的到来其实不只是由于有了余暇时间。早在1935年冬,父亲因参加胶东暴动掉败被通缉追捕而离家出走,离开北京山东会馆,与同亲和同窗石友谷牧同住一处,山东会馆离琉璃厂文物市场很近,两人抽空常常去闲逛,爱好收藏的种子能够在那时就已植入心坎,亲炙海派收藏的沃土,天然就生根、开花、成果了。父亲心中一向储藏着对中国汗青、文明和艺术的酷爱使他与收藏结缘,并且坚持不懈。父亲曾告诉我,他买的第一张画是扬州八怪之一黄慎的人物画,卖画的摊贩是个独眼老头,信誓旦旦地说假设画是假的,把他另外一只眼也挖去。父亲买下画后不久去北京休会,抽空去天津博物馆参不雅,发明展品中一张黄慎的画与本身买的画是双胞胎。返沪后父亲找到了这个摊贩说了这个情况,独眼老头很是难堪,父亲并没有难堪他,而是把黄慎画退了,并在他的画摊上又挑了一张。黄慎是扬州画派中最接地气的画家,端赖鬻书卖画为生,同一题材和构图,画2张或许更多都是能够的,但从此事可以看出父亲初涉收藏是慎重的,不是玩票性质而是以收藏真品为终点的。父亲还讲过,他曾在画摊上买过一张徐悲鸿的猫,价格8元钱,他认为猫的眼睛画得逼真,没讨价就买下了,摊主很是感激,硬要再送他一张画,他不爱好就没有要。在这段离职疗养时代,父亲从文物市场选购了第一批字画收藏品,也结识了朱念慈、薛贵笙、庄澄璋等文物运营者。公私合营后,各种各样的文物商号和商贩都被归口到上海文物市廛和朵云轩,他们同样成为这两家文物艺术品运营单位的营业骨干,成为父亲在往后收藏中常常打交道的良师益友。

  在父亲在离职疗养时代,出人意表地作出一个决定,向市委请求兼任上海博物馆馆长,异样令人不测的是,市委赞成了他的请求。以省级党委常委的身份到当时仅是处级单位的博物馆任馆长,这类任务错配在党内干部任用上是绝无唯一的。我猜想,是政治上的没法和对文物收藏的酷爱,使父亲选择了到上博任务,而不只是想过渡一下。上海博物馆是在陈毅市长亲身关怀下组建的,之前只要副馆长,实际上父亲成了第一任馆长。由于父亲切爱文博事业、尊敬专家、学者,他在上博的引导任务是轻车熟路,卓有成效的,为上博扶植作出了积极供献。而经过过程在博物馆的这一段任务,父亲也极大年夜地丰富了本身的文博知识,收藏境地也更高了。

  从1950年代末到60年代前半期,上海的一批老干部成为艺术收藏的一股新力量。上海素有“收藏半边天”之称,工贸易者和文人知识分子中很多人都有热中收藏的传统,但经过束缚后的连续串政治活动,很多工贸易者和文人知识分子遭到攻击和伤害,海派收藏也随之在50年代末跌入谷底,沉寂上去。后来他们看到共产党干部也在弄收藏,那还有甚么好担心的,也就渐渐把悬着的心放上去,重新又拾起了收藏这个心头所好,使海派收藏在60年代前半期又逐步蔚成风气,活泼起来,这一过程直到1966年“文革”活动开端才戛但是止。

  华嵒《松房饥鼠图》

  2、重逢有味是偷闲

  1966后今后,在“破四旧”和抄家风中,大年夜量文物被损毁和封存,传统文明遭遭到摧残。在那个特别年代,一群对艺术创作和收藏有合营爱好和寻求的老干部和字画大年夜师们几次再三举办起了“笔会”。

  老干部和字画家的聚会大年夜都在父亲的老干部藏友曹漫之家中。曹漫之是束缚后上海首任平易近政局长,曹家在衡山路,离上海中国画院很近,画家们交往便利。他夫人姓蔡,人高肤白,绰号“大年夜白菜”,包白菜猪肉水饺更是一绝。快到正午时,谢稚柳夫妻和唐云等会轮番过去,与先期达到的父亲等老干部相会,大年夜家先吃茶品茗聊天,不一会儿,如火如荼的白菜猪肉水饺端下去,大年夜家一边吃水饺,一边交换沟通,氛围非常舒畅和热烈。饭后,就由老干部出题材或命题,字画家泼墨挥笔,创作出一张张出色纷呈的作品,真可谓“煮饺论字画,挥笔写华章”。这是海派收藏史上不曾有过,将来也不会再产生的场景,一群被政治边沿化的老干部和被萧条的字画大年夜师们聚会在一个避人线人标场合,读书论画、创作和收藏艺术,完全没有半点功利心和金钱好处,有的只是对艺术的朴实崇尚和忠诚寻求。父亲曾请篆刻大年夜师陈巨来刻了一方闲章:“重逢有味是偷闲”,原意是描述在任务之余,有合营爱好的人们相会相知所取得的轻松和愉悦,这句话中的“偷”字本来是笼统的,而用在眼下这个场景,则被付与了具象的含义,一个“偷”字活画出藏友们顶着压力,不畏风险,寻求艺术和收藏的情怀。字画大年夜师们被压抑了多年的艺术才情在这类氛围下迸收回来,化为一张张内容丰富、文字残暴的艺术作品。

  林风眠作品

  重逢其实不是都是欢快的、热烈的,有时也充斥了甜蜜味。1972年12月,父亲离开林风眠当时在南昌路的住处拜访。他让母亲先上二楼探明林风眠能否在家,然后再伶仃上去与他会见。他们会晤谈了些甚么无人知晓,但氛围肯定是压抑的。林风眠是留学法国有国际视野的画家,他的画融汇中西,极具艺术开创性和感染力,父亲异常爱好。从50年代初代到“文革”前,父亲重要收藏现代字画,其实不锐意收藏现代字画,但林风眠的画是例外,父亲不只收藏了他的多幅画,客堂兼书房也轮番挂着林风眠的《秋林村舍图》和《芦塘归雁图》等,父亲还特地请林风眠画了一张斗方大年夜小的“仕女操琴图”,线条流畅、色彩淡雅,异常新颖。因这类题材在当时轻易惹起非议,父亲把它挂在卧室里,纰谬外示人,当时这也是为了保护林风眠。据母亲说,当晚父亲与林风眠会见不逾越半小时,看着一名天赋的艺术大年夜师不只没有遭到社会应有的尊敬和推许,反而遭到屈辱和苦楚,父亲此时的心境除欣然,我想还有歉疚之情。当时林风眠不克不及卖画,完全断了保证生活的经济来源,父亲应用市革委副主任的身份和本身在上海干部中的名誉,想法说通有关部分赞成,许可林风眠每年可寄8幅画给他在法国巴黎的夫人,他夫人卖掉落后留下生活费,再把多余的卖画钱寄回给林风眠,如许每年8幅画的支出委曲保持了林风眠两真个生活开支。父亲又撮合把林风眠的人事关系转到上海中国画院,不清楚有没有工资,但医疗是有保证了。1976年10月,林风眠提出了出国探亲移平易近的请求,当时国门还没开放,出国移平易近仿佛是一件弗成能完成的事。此时父亲已恢复职务,重新担负市委书记,主管组织和宣传。父亲同情林风眠的曲折遭受,懂得他的心境,想方想法把林风眠的请求转呈至中心高层,最后由林风眠的梅县同亲,年高德劭的叶剑英委员长亲身赞成。所以,林风眠也是荣幸的,成为“文革”停止后出国移平易近第一人。临出国前一天,父亲请林风眠吃饭,由浙江美院院长肖峰陪伴,浙江美院前身是由林风眠创办的杭州国立艺术院。第二天,父亲又亲身为林风眠送行,林风眠临走时赠予父亲一幅“紫藤小鸟图”,并对父亲说这是他昨天晚餐后归去连夜赶画的,画11只小鸟是祝贺党的十一大年夜召开和父亲被选为中心委员。林风眠带着哀伤感分开了他所挚爱的故国,我懂得父亲竭尽所能为他做的一切,不只是对他艺术成就的珍爱和尊敬,也是想弥补他在国际所遭到的不公平遭受和心思创伤。林风眠走后不久给父亲来信,除表达谢不测,还在信中表态把他留在上海中国画院的一百余幅画捐赠给国度,这批画的艺术价值至今是弗成估计的。

  林风眠瓷盘

  在收藏现代字画过程当中,父亲与现代海派字画家林风眠、刘海粟、谢稚柳、朱屺瞻、唐云、来楚生、陆俨少、关良、陈佩秋等都有密切的关系并成为艺术上的知音,除谢稚柳夫人陈佩秋外,这些画家的年纪都比父亲稍大年夜或相仿,父亲与他们交往更多的是一份敬佩,而父亲与比他小十多岁的北派画家黄胄的忘年交,则更多了一份随性和率真。父亲曾对我说过,黄胄要给他画画,他都不让,他爱好到黄胄画室中挑他的练画稿,常常画得加倍随便、活泼。有一次,父亲到北京休会时代,抽空到黄胄画室,挑了一张画稿,画的是卧驴,看上去一团墨黑,却隐然筋骨肌肉可辩,父亲回沪后把它挂在书房,字画大年夜师谢稚柳看到了都啧啧称赞。父亲曾请黄胄画了一张千古佳人《洛神图》,反应了他们之间不合平常的字画情缘。记得是1974年,父亲门路济南,在会见了济南军区诸多老战友后,特地访问了同为字画石友的生手内行下济南铁路局党委副书记宋承德,宋承德曾经久在北京铁道部任务,与爱好饮酒的黄胄关系甚密,常常在一路饮酒论画。宋承德向父亲出示了一幅黄胄画的《洛神图》,下款人是他夫人“辛颖”,不无夸耀地说这是黄胄画过的独逐一幅“洛神”,画中的洛女脸型微胖、服装网www.vhao.net简单。很明显,极少画现代仕女的黄胄画“洛神”是自创了傅抱石画的“湘夫人”,当时我也陪伴在旁,父亲并没有发表评断。今后在一次到西南慰劳上海知青返沪途中,父亲在北京作长久逗留,特地访问了黄胄。当时正值“四人帮”批黑画,黄胄与潘天寿、李可染、黄永玉等一路被批为“黑画家”,封笔闲赋在家。老同伙的到访使他极其高兴,父亲说起了在济南看到那幅“洛神画”,话题天然就从楚王好细腰,赵飞燕失宠汉宫,谈到东汉三国时代应因循前朝纤细为美的世风,“洛神”不该像尧舜农耕时代的“湘夫人”那般壮硕,后离开了唐朝才开端“以胖为美”的风气。父亲鼓励黄胄应大年夜胆跳出傅式仕女的画法,画出新意,父亲还滑稽地对黄胄说:“假设洛女像湘夫人,又怎能让风流佳人曹子建患相思病,写下千古名篇《洛神赋》呢?”黄胄深受启发,立即要挥笔为父亲画《洛神图》,父亲让他不用急于下手,先研读“洛神赋”后再画。不久,黄胄就精心画完了“洛神图”,父亲吩咐他把画送到谷牧副总理处存放,没想到当谷牧托人把这幅画转给父亲时,风云际会的汗青机缘竟使这幅画成为特别时代的联系信物。1976年12月,已恢复市委书记职务的父亲率团到北京参加全国会议,会议停止后,父亲邀谷牧奉陪,请黄胄在北京饭铺吃饭,报答他的出色画作《洛神图》。三人劫后重逢,相谈甚欢,当谈及《洛神图》不只画得好,并且在破裂摧毁“四人帮”的特别时代作为联系信物也立有一功,黄胄异常高兴,执意要付饭钱,父亲打趣地说:“这顿饭可不便宜,要花费你一头驴。”黄胄滑稽地答复:“今非昔比,如今驴已跌价,一条驴腿足矣。”三人开怀大年夜笑,充斥了对政治和文明艺术的春季行将到来的期盼和喜悦。当我第一眼看到黄胄的这幅“洛神图”不由暗自赞赏:用中国画技法竟能把一个女人画得如此之美,惯于以速写和泼墨入画的黄胄发挥了他从未展示过的写意细描技法,但见佳人发髻挺拔,头饰精细,脸呈柳叶,细眉弯月,秀目顾盼,朱唇微抿,说不尽的美艳,而服装网www.vhao.net则以黄胄善于的速写文字迅疾挥笔而成,寥寥数笔绘出洛女的窈窕身姿。明显,此画是黄胄在细心研读了《洛神赋》后,佳人神情了然于胸,豪情飞扬一挥而就。能够是消费了太多的心神和精力,以后黄胄再没有画过这类题材,此幅“洛神图”可谓是黄胄绘画中绽放异彩的绝版之作。

  黄胄《洛神图》

  父亲与字画家们的交往其实不只是始于“文革”中,早在50年代初父亲刚涉入收藏不久,就开端了与海派字画家们的相知订交。字画家中多半也是收藏家,精于鉴赏,合营的兴趣爱好使父亲与他们常常都是一见如故,成为贴心同伙和藏友。父亲最早熟悉的字画家是沈尹默、谢稚柳、沈剑知等。沈尹默是束缚后陈毅市长一个拜访的文明人,1954年陈毅奉调到北京任国务院副总理兼交际部长,临走时交代父亲要好好关怀沈老的任务和生活,父亲遵嘱践行一直。谢稚柳和沈剑知都是文管会参谋,父亲因收藏现代字画而与他们了解交往,1957年兼任上海博物馆馆长后打交道就更多了。谢稚柳精于现代字画剖断,在现代字画收藏方面赐与父亲很多赞助和指导,他和夫人陈佩秋后来也为父亲创作了很多出色字画作品,个中一些重量级精品,父亲今后都捐赠给了上海博物馆,他们夫妻是父亲收藏生活中的字画知音和贴心同伙。沈剑知远不如谢稚柳那般如雷贯耳,但他精于字画剖断,学董其昌的字和画程度很高,很少有人能及,他特性张狂,才高气傲,乃至对剖断泰斗级专家谢稚柳都不信服,被陈巨来在《安持人物琐忆》一文中点评为平易近国十大年夜狂人之一。父亲到上博任馆长后,与他有较多的接触,经常向他就教一些字画剖断成绩,有时也与他一路议论一些对字画艺术的看法,父亲谦恭的立场,不俗的看法,使他大年夜为折服。他以楷书为父亲写了一幅毛主席诗词,书后题跋:“姜白石谓钟王真书皆萧洒纵横,以平允为善者世俗之论耳。平公论字画每有神辞,于姜说云何幸有以教之。”以沈剑知的狂傲性格,这应当不是阿谀之词。父亲在分开上博前往市委任务岗亭以后,还每个月把配给他的喷鼻烟票托人转交给他。父亲在50年代收藏的字画都是由沈剑知用一笔清秀的董字题写的签条。

  1961岁尾,父亲在杭州疗养时代,特地去拜访了国画大年夜师潘天寿,两人谈书论画,聊得很高兴。父亲回上海几个月后,竟不测收到了潘天寿托人送来的画,是一张大年夜尺幅的指画老鹰站在巨石上,水墨淋漓,张力实足。父亲认为很忽然,由于他并没有请潘师长教员画画,我想必定是潘天寿在与父亲的交谈中认为父亲是一个懂画爱画的人,所以才居心画了如许一幅弗成多得的出色之作。潘天寿的指画老鹰这类画在“文革”中被地下批驳父亲精心保存了这张画,常常挂出来不雅看观赏,并在后来捐赠给上海博物馆。

  潘天寿《指画鹰》

  3、得遣由我皆随心

  “由我得之,由我遣之,物归其所,问心无愧”,这是大年夜收藏家王世襄有关收藏的一句名言。得即搜集藏品,遣即遣送或处理藏品,是收藏全过程的两端。父亲与王世襄素昧生平,并且父亲重要收藏字画,而王世襄只收藏杂件,但他们对搜集藏品的执着、酷爱和遣送藏品的理性、开朗,却有相通的地方,表现了收藏文明的精华。

  从上世纪50年代初到70年代末的二十多年,经过在上海这块海派收藏沃土上的赓续垦植,父亲也建立起了初具范围的藏品体系,主如果三个部分,一是现代字画,这是父亲耗操心血收藏的重点,约有藏品一百余件,个中有宋人佚名“雪竹图”、元倪瓒“汀树遥岑图”、赵孟頫行书诗等宋元画,明清字画是收藏重点,有明四家沈周、文征明、唐寅、仇英的字画、扇面等,和夏昶、宋克、林良、周臣、王宠、徐渭、陈淳、陈洪绶、董其昌、朱耷、石涛、弘仁、“四王”、高凤翰、华岩、“扬州八怪”等明清字画;二是近现代字画,一部分是购买收藏的吴昌硕、齐白石、徐悲鸿等人作品,仅齐白石作品父亲就买了十几幅,另外一部分是现代字画如沈尹默、林风眠、吴湖帆、贺天健、谢稚柳、白蕉、朱屺瞻、唐云、来楚生、关良、陆俨少、赖少其、陈佩秋等海派大年夜师的作品和外地部分有代表性的字画大年夜师的作品,如杭州黄宾虹、潘天寿、南京傅抱石、林散之,北京李可染、李苦禅、黄胄,广东关山月、黎雄才,济南于希宁,天津孙其峰等。我认为现代字画家们的作品是父亲收藏体系中的亮点,由于父亲爱好字画、懂绘画和书法,并与这些大年夜师结为对等相处、相互贴心的好友,所以收藏的都是大年夜师居心创作的出色之作;三是文房杂件,父亲其实不锐意收藏,藏品数量较少,但也不乏精品,如唐三彩马,明青花大年夜罐,朱三松款竹雕盘松水盂,清乾隆郑板桥画竹,潘老桐刻竹雕笔筒,罗两峰字画周牧山刻黄花梨笔筒,邓渭书并刻行书竹雕大年夜笔筒,郑板桥、高翔铭琴式臂搁,高凤翰铭玉带池端砚,清嘉庆伊秉绶铭半壁端砚,高凤翰、吴湖帆铭宋坑小方壶不雅赏石等。

  齐白石《贝叶草丛图》

  收藏的第一要素是“真”,即收藏品起首必须是真品,父亲在这方面是非常较“真”的,依附专家内行赞助,本身进修研究,对每件藏品都严格把关,宁缺毋滥。买明清字画时大年夜多请老法师朱念慈掌眼,而买吴昌硕、齐白石等近现代字画就请朵云轩庄澄璋把关,另外,如有疑问,则常常就教字画家中有很高鉴赏程度的谢稚柳、唐云等。普通情况下,明或之前的请精于古画剖断的谢稚柳解疑释惑,而清八大年夜、石涛、华新罗、扬州八怪等字画则请精于此道的唐云协助剖断。其实,父亲在收藏过程当中一路重视进修和研究,本身也有较高的鉴赏才能,经过过程重重把关挑选,父亲的收藏品简直没有赝品。父亲对收藏品较“真”的事例不堪罗列,以下仅罗列2、三例。父亲曾收藏一件明双勾兰花图长卷,画工极好,卷后原有薛素素款,薛素素是明朝有名艺妓,善字画,名望很大年夜,但父亲经过细心研究,认定薛款是后添的伪款,能够是字画商认为原作者名头不大年夜,换薛款冀以售得重金,所以在装裱时父亲请求把伪款裁去,以无款佚名作品收藏。还有一件“扬州八怪”之一李复堂的兰花斗方,下面诗堂为郑板桥书法,但父亲本身研读了诗文内容。发明郑板桥的书法虽真,但诗文与画不搭界,是后来加上的,所以照样把它揭去,请章汝奭传授为画另题诗文,补为诗堂。还有一个事例加倍叫绝。80年代初,父亲请篆刻大年夜师陈巨来刻了一方章,但不久以后在一次参不雅字画展时,有位中年篆刻家走过去对父亲说:“王书记,我为您刻的那方章还满足吗?”父亲并没有让他刻过章,问过后才知道,本来请陈巨来刻的那方章是由徒弟代刻的。回到家父亲立时就把这方章找出来,在砂纸上打磨,把印面磨去。我问父亲是刻得不好吗?父亲说刻得蛮好,陈巨来年纪已高,刻元白文还不用定能刻得这么好。我问那为甚么还要磨掉落?父亲一本正派地说:“这方章有陈巨来的边款和我的下款,假设不把印面磨掉落,今后传播下去,假品会变成真品而误导先人。”我听了后如醍醐灌顶,无言以对,认为父亲的收藏境地和认知,远非我辈常人所能企及。

  陈佩秋《莲鹅图》

  相关于现代字画收藏,父亲在收藏现代文玩杂项过程当中,与作品创作者互动更多,参与度更高,可以说是个玩家,玩得不亦乐乎。在父亲收藏的现代文玩中,最名贵的是一套名家绘制的艺术瓷盘。父亲选购了一批规格适中的瓷盘,分别请字画名家林风眠(画芦塘归雁)、谢稚柳(画青绿山川和绿梅各一件)、陆俨少(画红叶山川)、朱屺瞻(画牡丹)、陈佩秋(画兰花)、刘旦宅(画洛神和花鸟各一件)等用国画颜料在磁盘上作画,再经电炉烧制,创造出这套图案精细、色彩斑斓的艺术瓷盘,可以绝不夸大地说,这是一套之前不曾有过,往后也不会再产生的艺术收藏品,由于作画的这些大年夜师除陈佩秋师长教员外都已仙逝,即使往后还会有大年夜师出现,也没有如此的人脉关系和感化力,把这么多大年夜师撮合在一路,用创新的颜料和绘画办法在特别的材料长停止创作,他们的艺术价值和丰富内涵是没法用金钱来衡量的。

  谢稚柳画瓷盘

  收藏是一个很花钱的爱好,父亲购买收藏品的经济来源美满是工资支出,每个月工资三百余元,扣除党费、房租水电费和保母工资,余额两百余元简直全用于收藏,而全家节衣缩食,由母亲一人工资(140多元)保持平常开支,假设说父亲的一半收藏是母亲从家用开支中抠出来的,也一点不为过。大年夜约是1963年,文物市廛向父亲推荐了一张明早期花鸟画家林良的纸本《古树寒鸦图》,画工出色,品相无缺,并且林良作品以绢本为多,纸本极其罕有,父亲看了很爱好,决定买下,但此画价格高达900元,相当于父亲三个月工资,父亲当月工资再加全家储蓄,钱也凑不敷,父亲就拿了吴昌硕《秋菊图》等两幅画到文物市廛出售,因两张画已购买多年,有必定升值,文物市廛给出的收卖价格高于原购卖价格,父亲出示了购买发票,执意让文物市廛按原价平价收买,使文物市廛很是难堪,在父亲保持下才按原价收买。父亲就是如许一小我,不吝用低价购买精品,却在最须要钱的时辰放弃正常溢价可以取得的钱。用明天市场经济的不雅点看,父亲的做法仿佛不近道理,但父亲是一个党员干部,在收藏过程当中是以高于普通收藏者的标准来严格自律的。90年代初,我陪父亲到南京西路美术馆参不雅一个“吴昌硕纪念画展”,不雅展中父亲发清楚明了现在出让的这张《秋菊图》,不雅展停止出了大年夜门后,父亲不无自得地对我说,“全部画展中,照样本身出让的这张秋菊图最好”。言语中也泄漏出对此画的不舍。

  林良《古树寒鸦图》

  到了80年代中前期,年纪已高的父亲先退居二线,后完全退休,本来是有更多的时间可以玩收藏的,但随着我国经济改革和对外开放,经济快速生长,文物艺术品价格也水长船高,以父亲的工资支出是有力再买入收藏品了,固然,以他的人脉关系和多年友情,向老同伙字画家们要几张画肯定是有求必应的,但父亲说如今字画值钱了,开口要字画就是要钱了。此时父亲根本停止了一切收藏行动,转而开端本身着手整顿收藏品,少部分未装裱过的字画出钱请人逐一裱过;有部分字画还未题签条的,父亲都毛笔亲笔题写了签条,特别是父亲收藏的几十方名家篆刻印章,父亲都请人逐一补做了印章盒,并细心用蝇头章草标注了印文和篆刻家姓名。整顿收藏品的过程也是赏玩的过程,父亲把之前因任务劳碌未能好好观赏的字画都轮番挂出来,细心不雅赏,客堂和餐厅是相通的,挂着各类字画几十幅,像个小型字画展。

  在整顿和赏玩收藏品的同时,能够父亲曾经在思虑若何处理本身的收藏品。关于父亲来讲,处理绝不会是用收藏品来换取金钱好处或荣誉,而是一种无偿遣送或回馈,以润物细无声的方法成心有序或随便随机地展开,一切都是那么天然,瓜熟蒂落。上海文物商雇主管现代字画运营的朱念慈剖断明清字画经历丰富,眼光老辣,父亲收藏以明清字画为主,与他打交道比较多,取得他很多指导和赞助。90年代初,一天父亲把他请到家里,问他现代画家最爱好谁?他答复是林风眠,父亲就拿出一张林风眠画赠予给他,表达对他多年办事的谢意。当时我也在场,朱念慈很是高兴和冲动。1993年,有名字画家唐云去世,唐云生前常常陪父亲到文物市廛选购字画,在收藏方面很投缘,后来父亲听说唐云先人要捐画筹建杭州唐云艺术馆,就从收藏品中挑了一幅唐云画《桃花双鸲图》给我,吩咐我在唐云艺术馆建成后把此画捐给他们。数年后,唐云艺术馆在西湖湖畔落成,父亲受邀掉落臂80多岁高龄,由我陪伴乘车赴杭州参加开馆仪式,但吩咐我不要带画捐赠,由于此次是唐家先人捐画,不要弄在一路。两年后,唐云铜雕像在艺术馆落成,父亲因年纪已高,不便赴杭,就让我代表他赴杭州参加雕像落成仪式并捐画,了却了一桩希望。很多同伙参不雅唐云艺术馆画展后都来电询问此画,并说这是艺术馆里唐云作品最出彩的一幅。有名篆刻家童衍方在澳门预备唐云画展时也不测发明此画,在现场打德律风告诉我。后来唐云公子唐逸览专门摹画此图赠予给我,成就了一段两代人的字画情缘。

  王一平在宛平路家中。

  90年代前期,父亲因小中风跌了一跤,住院治疗后康复回家,身材本无大年夜碍,但父亲照样加快了对收藏品的最后处理。这段时间,我陪伴父亲屡次到上海博物馆参不雅,有一次在上博不雅看明清字画展出来,父亲忽然对我说一句:“上博展出的那张林良不如我收藏的这张好”。我心里明白,父亲收藏的这张林良纸本《古木寒鸦图》肯定是要捐赠的。父亲到博物馆反复不雅展的目标就是衡量和确保捐赠给博物馆的藏品都能达到馆藏标准,或许说凡是能达到博物馆馆藏标准的收藏品都要捐赠给国度。父亲把他的收藏品进一步整顿后归位三大年夜类:第一类是父亲认为应当捐赠给国度博物馆收藏的,主如果现代字画和古董杂项,这是他收藏品中的精华部分,个中有6张胶东籍现代字画家的作品捐赠给青岛博物馆,其他的都捐赠给上海博物馆。在博物馆派人来家接收捐赠时,父亲向他们提出几个“不要”:不要弄仪式,不要作宣传报导,不要捐赠证书,不要奖金,不要捐赠清单,展出时不要写捐赠者姓名等,表示出一个共产党员的高风亮节。第二类是未捐赠给国度,预备传承给后代的现代字画,当时正是1998年夏季,南边迸发特大年夜洪水患,父亲从电视上看到军平易近抗洪救灾的壮烈排场,非常冲动,想以一个浅显党员名义捐赠一百万元用于抗洪救灾,就让我筹集,然则把这批现代字画传承给我。为了让父亲完成捐赠巨款的希望,同时我也很情愿收藏这批现代字画,就在三天内多方筹集了一百万元给父亲捐出,所以说父亲固然把这批收藏品留给了先人,但其实曾经用他的独有的方法,以泉币情势把这批收藏品捐赠给了国度。后来报纸报导,在此次抗洪救灾中上海市平易近捐款额最高的是一名平易近营企业家,捐款一百万元,其实父亲的捐款额是并列第一的,只不过是父亲不准可对此宣传报导罢了。第三类是现代字画,父亲本来是要把这批有本身下款、表现与现代字画大年夜师们交往和深厚情缘的作品留给后代作纪念的,后来上博有关同志在上门接收现代字画、古董杂件捐赠时,父亲听他们说上博也须要收藏现代字画,就临时改变主意,从本来预备留给后代的这批现代字画中挑出最出色的部分作品再次捐赠给上博,个中有齐白石《贝叶草虫图》、《秋瓜墨虫图》、《豆架鸣蛩图》,潘天寿指画《鹰图》,吴作人《藏原奔牦图》,李可染《暮韵图》,李苦禅巨幅《菏塘清夏图》,刘海粟《青绿山川图》、《葡萄图》,谢稚柳《松鹰图》、《五松图》、《荷花图卷》、《花鸟》册页,陈佩秋《莲鹅图》,黄胄《南海少女养鸡图》、《临石涛画米芾图》等。至此,父亲完成了他把收藏品中的精品捐赠给国度博物馆的希望。

  谢稚柳《五松图》

  从80年代中期到90年代末的十几年时间,父亲简直没有收藏过一件新的藏品,有的只是陆陆续续地遣送藏品,然则父亲遣送藏品的过程同样成为他出色收藏人生弗成瓜分的一部分。追随父亲遣送藏品的轨迹,不过乎是捐赠国度,赠与同伙和家人,有时看似不经意间,却整体推敲周详,兼顾到了各个方面;固然是墨守成规地有序停止,却也不乏随便有时之举,真可谓为所欲为而不逾矩,遣送藏品做到了物归其所,问心无愧。

  2007年2月,父亲以93岁高龄走完了平生。他的革命平生是出色的,因收藏而加倍出色。收藏人生之出色不在于父亲收藏了甚么珍宝,捐赠了若干藏品,而在于父亲对文明艺术的不懈寻求和他在收藏过程当中表现出来的价值取向和人文精力。父亲捐赠给博物馆的收藏品相关于博物馆浩大的藏品只是牛之一毛,眇乎小哉,但父亲的捐赠品有时也被博物馆专家从数以万计的馆藏品中遴选出来,涌如今上博的各类展览中,如明清字画展中明林良《古木寒鸦图》等,以砚作田——明清古砚精品展中清伊秉绶铭半壁端砚等,竹镂文心——竹雕精品展中清邓渭行书并刻竹雕大年夜笔筒,吴湖帆剖断藏品特展中宋坑小方壶及配画等。当我看到浩大不雅众立足不雅看这些标注为无名氏捐赠的展品时,眼眶不由有些湿润,我明白了收藏的真正意义地点。

  (本文为节选发表,原刊于《海派收藏名家》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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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签: 林风眠黄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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